[敝帚自珍]其二 -艾米莉·勃朗特的回答

前两天在朋友圈里看到人讨论呼啸山庄。这是我中学时代最爱的小说没有之一,光英文原版就看过三个版本,以及当时市面上找得到的所有中文译本。每次看到“咆哮山庄”的翻译就觉得美感尽毁(据说是梁实秋的译法,唉),而至于什么《魂归离恨天》– 我的妈呀,简直让人以为是街边言情小说货色。私以为最好的还是楊苡版的《呼啸山庄》。读得最魔性的时候,连希刺克厉夫在凯瑟琳去世那晚的独白都能背出来。深深为那种人性的挣扎和作品之戏剧性而着迷,尤其在与其他勃朗特姐妹的作品对比之下,这部小说不说教、不伪善、不纠结,读起来酣畅淋漓,堪称上品。

如此之爱,以至于连自己十几年的博客名和网络ID都是化自这部小说。其实,amilymoor指代的是“旷野上的艾米莉” (e误作a,那是后话),那个想要化作一束自由舞动的光,照亮约克郡郊外那阴郁并长满石楠的旷野的中二少女。如此共鸣,大概还是暗合了心中那阴郁又不甘于阴郁的倔强脾性罢。

读书读得兴起,于2004年5月10日作小诗一首自娱。暗扣了剧情,延伸到作者本人的生平,整首诗都在发问,其实已明白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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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勃朗特的回答

 

好一夜朔风

削去  窗前的一灯如豆

急促的雨点敲开记忆之门

用老树的枯枝扫出一片

已经结束的开始

 

碎了  碎了

碎得晃眼

你在一海面阳光的碎片中发现了

那个叫“冈多尔”的太平洋岛屿

但这是不是依然无法

照亮约克郡郊外的阴霾

 

第一次见到他时

你是不是觉得熟悉

倔强 刚顽 如石楠地上的断崖

还有那双

闪耀着相同灵魂的黑眼睛

你用原属于已死者的名字

为他命名

是不是要讲述

一个不能存在的生命逆旅

 

屋顶上空的炸雷

掩盖了你“无罪”的呼喊

他高声叫着

“没有天堂,只有地狱!”

用冗长的一生陪葬一个雨夜里的失去

 

你在旷野上肆意挥洒

用笔尖劈开了天

用墨水染黑了地

用奔突跳跃的灵魂

承受命运的洗礼

你是不是还要用三十年的瞬息

抵抗一个世纪的非议

 

都去了,去了  最后的日子

你是不是死死地盯住了这个世界

不肯闭上那双吉普赛般的黑眼睛

你临终前的叹息

是不是化作窗外的一声呼啸

打着旋 掠过无边的旷野

 

amilymoor  于  2004年5月10日

[敝帚自珍]其一 – 冰靥

最近泛起忆旧情绪,开始整理硬盘里尘封的各种过往。花了好久才把硬盘打开,看着那些高中时留下的文字和图片,忽然好怕有一天这些东西随着系统升级就再也打不开找不到了。那时候的博客现在全都倒了(好吧我的光舞夜原是隔几年就得投胎转世一回啊),那时候的笔会同仁现在也都散了,如果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知道今天列位亦不过是做公务员、当小编辑、读苦逼quant博士,竟无一人敢做个挥斥方遒的楚狂人,想必是很不屑一顾的。

说实话,如若有机会遇到十几年前的自己,我真是想用力抱抱她,告诉她你是有多么可爱啊。那么纯粹、那么明亮,散发着勃勃生机,永远有下个点子要去尝试,永远也不觉疲累。也许你这个中二少年对这个世间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存在,可却能活得那么肆意,要是让你见了今天的我,会不会大失所望啊。

回望着那时的自己,更加觉得有必要把久远记忆给云端化。假如有一天,连我都消失了,但愿我曾留下的美好,可以随着这个庞大的Internet母体而永生。这些记录,我称之为“敝帚自珍”系列。虽不一定有人看,但仍需提前标注一下所有权, 希望访客了解,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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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靥

一.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玄姒河边。

那天天好冷,是那种有浓重湿气的阴冷。玄姒河水还未完全结冰,新落的蚕丝般的细雪已经触到了河面。

见到他之前,我凝视着河面发呆。这景色不胜言辞,美得叫人心碎。我想,若是不小心跌落进去,就一定冻死了罢?不过听说冻死的人都是微笑着的呢,能在这样一片晶莹中微笑着死去,倒也不错啊。

正想着,忽然一个人在我身后说,请你把头抬起来。

我吓得要叫出来,但冷得发不出声。将冻未冻的河水把该洗的衣服浸得硬邦邦的,我的手已经通红并且开裂了,但血却并未流出来——天太冷了。我努力站起来,然而两条腿没有一点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我感到脸上僵硬,就好像结了一层冰。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拉起我的手,“嗤”地从自己的绸缎衣物上撕下一块布条裹住了我的手。我感到一股暖流从手上升上来,就像被另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一样。然后他把我引到河边一辆富丽堂皇的车上,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它的存在。

我看到车身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他的姓:“褒”。

他把我带到了褒城。

 

二.

我现在可以唱得像黄莺一样美妙了,这是他对我说的。他还说,我的舞姿像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一般。他说,再过一些时候,我就可以进宫了。

于是我问他,为什么要让我进宫。他说这是为了他父亲褒珦。

他怎么了?

他被幽王关起来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大王就是大王,大王的命令没有为什么。你不该问的。

我盯着他看。我说,我不要进宫。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要就是不要。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用一种忧伤的眼神看着我,长时间的看着我。我从那里读出了一种无奈,就像玄姒河面将结未结的冰一样。

我知道他不忍做出选择。他为此痛苦不堪。

我是不愿他这样的,所以我替他做出了选择。

 

三.

除了他,别人不会对我说实话。所以在褒城里,在所有褒姓族人里,我只对他一个人笑。

五月的天阴雨连绵,氤氲着迫人的湿气。我感到了冷,像那玄姒河的冬天一样。只有湿气才能让我感到如此地冷。

他把我送进宫去,用那辆富丽堂皇的车。溅起的泥点已将那亮丽的车身搞得污浊不堪。

雨地太泥泞了,从褒城走到京畿,一路上车轮接连陷了好多次,他只能下马拉车走。过了好久好久,天终于黑了。

朦胧中我只能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轮廓。我说,我跟你说说话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姒吗?我的养父养母说,我是躺在竹篮里从玄姒河漂来的。之所以叫玄姒河,是因为一个传说。一只玄鼋使一个姑娘受孕,但她的孩子却被人们视为不祥而抛弃在河里了。

他们认为我就是那个孩子,因为是玄姒河送我来的。他们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爱笑。不过我并不太相信;你呢,你相信吗?

他不语,于是我也沉默了。

我默想,这是我说话最多的一次。

 

四.

我们相对无言,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我父亲褒珦,是因旧事被揭发而关起来的。别人都道他是劝谏不成才惹祸上身,其实只有我心里明白。

那天我终于获准去探望他,他才告诉我真相。他说,十八年前,一个后宫宫女的孩子因为不祥而要被处死。那时他还是个小官,那女婴的母亲绝望中请求他救孩子一命。他并不敢违抗旨意,但又不忍心,所以就将孩子放在河中,生死由命。十五年过去了,这事终于被发觉,一个叫虢石父的人与他素来不合,就借机陷害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前面的路也无法看见。雨终于停了,他燃起一支火把。在火苗窜起的一刹那,我心里微微一动;寒意突然一扫而光,我感到那光芒抚过脸颊的温暖。

他把火把贴近我,对我说,你真的不爱笑啊。是因为冷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冻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呢。

我只是一直一直地看着他,因为我知道,再过一些时候,我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他微笑着转过身,继续拉着马前行。突然,车身重重地颠簸了一下,他“哎唷”了一声,火把灭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焦急地探头出去看。然后我听到“嗤”的一声,像是锦帛撕裂的声音——异样地熟悉,异样地温暖。

没事没事,绊了一下,不过车又陷进坑里去了。火把重又亮起来,我看到浑身是泥的他,还有撕掉一半的袖子。我突然想起那天他用来包裹我的手的衣物,柔软而温热。

这回花了大半天才终于把车拉出来,曙光也在天边显现了。

微曦中我看到不远处京畿的城墙。我知道分别的时刻就要到了。

在他熄灭火把的一瞬,我对他微笑。

 

五.

姬宫涅放了褒珦。从他第一眼看到我,就不再想杀褒珦了。事实上,他大概把全世界都给忘了,不再理会大臣们不满的眼神,不再宠幸申后和太子宜臼。他甚至连自己是王都给忘了。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这句话叫四周的大臣们惊得非同小可。然而姬宫涅竟没有丝毫感觉,他笑着对我说,我叫宫涅。

一个太子比我还大的王笑着对我说,我叫宫涅。

在宫涅的笑声中,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

 

宫涅许给我所有我想要的。但是他说,你要对我笑。

你为什么不笑呢?难道这里不好吗?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我只是说,我想要锦帛。

一匹匹上好的锦帛被运进我的宫里,并由强壮的宫女在我面前一匹匹地撕裂它。在这声音里我感到温暖。我看到了他那只剩一半的袖子,然而这景象是如此的转瞬即逝。于是我让宫女不停地撕,但我所能看到的景象却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彻底消失了。

我给了你锦帛,你为什么还不笑?你还要什么?宫涅开始忍耐不住了。

我说,我冷。我要火把。

一队训练有素的舞者在我面前舞蹈。若干火把摇曳,火光把夜晚照得有如白昼一般。我却发觉我更冷了。

宫涅像一头发疯的猛兽一般扼着我的颈。你为什么还不笑?为什么!!!

我感到极度胸闷。在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尖细沙哑的声音说,大王莫急,我有办法。

一种无可抑制的厌恶升腾上来,我眼前一黑。

 

醒来时,我看到宫涅满脸愧疚地坐在床边。他一侧站着那个尖细声音的人,他的脸令我作呕。

娘娘好些了罢?

你是谁?

卑奴虢石父。

 

六.

我坐在骊山高高的烽火台上,看着星星点点从远处传来的烽火。各路诸侯已集结完毕,为首的诸侯全副武装走出队伍。

大王,各路勤王军已到齐,请大王下令!

宫涅不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请大王下令出战犬戎!

出战什么出战?哪来的战?宫涅不耐烦地回答。

啊?大王,这烽火……诸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宫涅并不理他,却一再急切地问我,怎么样?好不好玩?他那如火的目光让我觉得芒刺在背,头晕目眩。眼前黑压压的军队突然模糊起来了,曲折蜿蜒的烽火台幻化成一条左右扭动的巨蛇,我意识到这原是抵御外侮的警报啊!

我无可抑制地笑起来。一个王为了我的笑,竟然敢赌上国家的兴亡,用军机大事耍弄诸侯!

多么荒唐!

我笑得气也喘不过来,只觉得胸中好痛……

各军队一片哗然。但宫涅毫不理睬;他是彻彻底底地心满意足了!

没过几天,他就废了申后,立我为正宫皇后。

再没过几天,申后的父亲申侯,就带兵打来了。

这回烽火没有用了。宫涅带我逃跑。我别无选择,因为是他强迫我走的。但在半路上,我从车里跳了下来。

那时我们经过玄姒河。我跳进了河水中。

又是初冬,河面覆着将冻未冻的冰。

 

在我掉进河里的瞬间,我看到一队伏兵冲了出来。为首的那个人在发现我的时候猛地勒住了马。

河水彻骨地冷,每一滴水珠都好像要钻入我的身体一般。我发现自己的脸愈发地僵硬了。

他跳下马,向我发疯地冲来。不成形的白雪晶莹得如同一场醉酒的梦,眼光迷离中我像是在漫天蚕丝里飞翔。暖意一点点漫上脸颊,我突然好开心,好开心……

我对他微笑,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注:

① 河名为作者虚构。

amilymoor 于2004年12月25日

 

关于大数据以及社会科学的一点思考

  1. 关于大数据泡沫:

大数据的热潮愈演愈烈,颇有些发烧过头的感觉。仔细想想,对于社会科学研究工作,大数据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自我总结了一下,归结为三点:一是大,因此对于电脑数据处理能力有高要求,特别是实时数据流,为了在数据更新之前得出结论,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分析;二是杂,市场客观数据不再为某个研究课题度身定制,必须能够从各种烦杂干扰(confounding)中找出正确的数据鉴别策略(identification strategy),从而推断因果关系,所以对统计分析能力有高要求;三是数据出现在问题之前,和第二点相呼应,必须培养挖掘(data-mining)的眼光和见地,才能根据已有数据问出有价值的好问题。这三点的难度逐次增加,特别是第三点,太需要所研究行业的行业知识了(domain knowledge), 总感觉自己在这方面太稚嫩,一时半会儿很难有所突破。

2. 关于中国数据:

中国和印度数据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发达国家的社会发展已经非常平稳,缺乏显著变化;而中国现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迅速发展,这种动态下的社会方方面面,不仅从历史、政治学角度来讲十分有研究意义,而且从统计分析角度来讲,数据的厚度(多变量)、长度(多时期)、丰富度(大量variation),都给统计检测带来极大便利。当然,天下没有免费午餐,这样的数据带来的麻烦,就是伪相关 (spurious correlation)。要鉴别出真正的因果关系,对于现象背后的机理的理解至关重要。而这么高速变动的社会里,其背后的domain/institutional knowledge实在是太不容易厘清了。另一方面,中国尚不完善的数据收集和清理体系也造成很多数据的质量不可保证。数据缺失、篡改实在是太多,数据内部自相矛盾的地方经常造成很多信息不可用。当然这主要局限在政府数据上,很多研究机构自己牵头的调研数据还是不错的。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谈的是未经事先设计的大数据,那么多半都是网上扒的;天国审查制度,不禁又多添一条干扰……

3. 关于机器学习

大数据带来的另一重热潮,就是对机器学习的追捧。 不过作为一个从前“热门”专业的大坑跳出来的人,经验提醒我,对任何领域的热乎劲都要保持几分谨慎……瞧瞧CS界,机器学习的热度已经开始下降,毕竟人家的重点不是什么application, 而是发展新的理论(譬如近几年大火的深度学习)。同样的,只是把一个人家用滥了的方法应用到社科界来而不添加任何额外价值,这样的纯粹arbitrage实在是危险且易于被复制的。说到底,借鉴的目的也是为了创新,如何基于已有新方法新技术而发现社科领域有意义的新知,才是应该反复思考的。提醒自己,切忌过于迷恋技术,而忘了科学研究的本质……回归上面三点,说到底前两点都只是容易拾起的“术”(特别是对于一个受尽折磨的PhD), 而最后一点,才是作科研反复求索的“道”。说白了,明白机器学习相关技术的逻辑,剩下来的implementation,就交给RA去做吧。

To Be Continued…